苹果换帅与“无法比肩的乔布斯”:企业家神话如何影响着我们?

4月20日,苹果公司宣布,现任首席执行官蒂姆·库克(Tim Cook)将于2026年9月1日起转任公司董事会执行主席,目前负责硬件工程的高级副总裁约翰·特努斯(John Ternus)将接任首席执行官。

国内外评论将特努斯描述为一个务实的、具有工程师气质的领袖。自2001年加入苹果以来,他用了12年的时间成为苹果硬件工程副总裁。2013年,他又升任硬件高级副总裁。在他任职期间,苹果的硬件研发全面铺开,包括人们熟知的iPad、Airpods等产品线的推出与迭代,幕后都有特努斯的功劳。在科技界普遍认为苹果在AI上的研发投入开始落后于谷歌、Anthropic等公司的背景下,特努斯的上任也被认为是苹果的识时务之举。

在有关特努斯上任的报道中,库克的苹果生涯也迎来总结式的评价:他更多被以一位杰出的商业运营者而非创新者被人们记住——毕竟,在每年的iPhone发布会后吐槽手机又毫无变化,已经成为苹果粉丝们的惯例。

作为全球瞩目的科技公司,苹果的每一次人事变动都会引发讨论与媒体书写。不过,不论是库克还是特努斯,有关他们的书写永远都无法与斯蒂夫·乔布斯相媲美——在媒体和公众长期的叙事中,乔布斯不是运营者,不是工程师,而是“改变世界的天才”,是苹果无法比肩的那个人物。

乔布斯固然有过人之处,但法国让·莫奈大学管理学教授安东尼·加卢佐认为,对企业家的个人崇拜已近乎形成一种神话。这种神话塑造了一个个为人仰视的传奇英雄,却遮蔽了更多的问题:人们对科技发展的过程变得充满误解,随着社交媒体、人工智能等技术的发展,这种误解也在蔓延,并塑造公众对技术的想象。

在《企业家神话:打破硅谷想象》一书中,加卢佐系统分析了历史上的各种企业家神话的表现形式。很多读者或许会认为,这种神话很好理解,它不过是长期存在的媒体宣传、营销炒作的产物。不过,加卢佐的分析以及新近的一些现象都表明,企业家神话的成因有其复杂性,它更是当代整体社会氛围的一种折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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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造者 VS 抄袭者

“他从车库起步,创建了全球最成功的公司之一,展现了美国的独创精神”。

美国前总统奥巴马2011年在乔布斯逝世之后的这句评价,让乔布斯几乎成为创新天才的代名词。车库,也成为日后有关创意的重要意象。1976年的夏天,两个斯蒂夫——乔布斯与沃兹尼亚克(Stephen Wozniak)在加州洛斯阿尔托斯的家庭车库中起步,生产Apple I电脑。

《乔布斯》剧照。

从小车库到市值十亿美元的创新企业,这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强烈对比,加卢佐称这是所有“成功故事”最为基本的结构。乔布斯的创业历程,被描绘得像漫威电影《钢铁侠1》中,小罗伯特·唐尼饰演的托尼·史塔克在山洞里敲出战衣的过程一样,完全只与个人的创造力、意志与最重要的——“远见”相关。

乔布斯是惊世骇俗的“创造者”,充满远见,仿佛从真空中带来iPod、iPhone,革新了音乐、手机、电脑。《时代周刊》称“世人因为屈服于惰性无法臻于至善,他们陷入群体思维的泥淖,被庸见蒙蔽双眼。乔布斯的眼睛,则不见这些事物”。

《企业家神话:打破硅谷想象》

作者: [法]安东尼·加卢佐

译者: 吴筱航

版本:明室Lucida|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2026年3月

然而,故事的另一个版本是,乔布斯的创意并不独特。1970年,施乐公司就建立了著名的帕罗阿尔托研究中心,并着手开始第一款拥有图形用户界面、操作异常直观的电脑Alto的开发。9年后,他们投资苹果公司,带着乔布斯和他的团队参观了中心和该电脑。Alto的创意震撼了乔布斯,几乎决定性地推动日后Lisa和Mac两款划时代意义个人电脑的到来。然而,加卢佐指出,与乔布斯的“远见”“创造力”叙事的流行相比,“抄袭施乐”的情节几乎难以见于主流报道。

更重要的是,这种有关企业家个人的神话掩盖了一个重要的事实:任何科技的发明创造都根植于一个巨大的技术、人才、资本的网络之中。除了前人漫长的发明积累提供的启发,乔布斯和沃兹尼亚克的创新也根植于20世纪70年代中期特定的社会环境中:信息技术正在成为美国最挣钱的行业,他们居住的圣克拉拉成为电子行业密集的投资地。在创办苹果前,两人就分别已经在惠普和雅达利汲取了充分的经验。更不用多提的是,日后苹果公司高速发展时期的全球产业链,共同构筑着看似脱胎于“个人灵感”的创新。

《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

作者: [法] 埃莱娜·米亚莱

译者: 潘涛

版本: 启真馆|浙江大学出版社

2026年4月

技术史学者埃莱娜·米亚莱在《制造天才:斯蒂芬·霍金的三个身体》里讲了一个同样发人深思的故事。在这个完全依靠个人进行创造的想象中,斯蒂芬·霍金或许是比乔布斯更为极端的版本:他身体残缺,让人们更容易仅仅将他的天才浓缩为一颗孤立的“大脑”或是灵魂。然而,米亚莱指出,霍金实际上是一个“网络”的节点。不论是帮助他行动的机械,还是周遭的助手、工程师、档案管理员,他们共同构建了作为“天才”的霍金。加卢佐和米亚莱的叙述指出了当代人们想象技术发明的关键误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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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叛者 VS 争夺者

在有关乔布斯的另外一个重要的故事中,他摇身一变,成为义无反顾的“反叛者”,也是对抗现代“邪恶资本”的英雄。有关乔布斯的数十部纪录片都在重述同一个故事:乔布斯与比尔·盖茨,以正邪二元对立的方式出现。一篇发表于2006年的论文The Cult of Macintosh(《苹果机崇拜症》,暂译)还专门研究过这种有趣的现象。代表正义的乔布斯是打破现有规则、带来新事物的“企业家”,而比尔·盖茨则被比作《星球大战》中掌控黑暗帝国的达斯·维达,是“资本家”,在不断扩张着既有的旧秩序。

有趣的是,在这种二分之下,对商业的追逐。这种对企业家来说很正常的品质,反而成了缺陷,且在乔布斯身上隐形了。比尔·盖茨超凡的运营能力,被看作是“创作力”的对立面——因为“乔布斯想定义一种电脑风格,而比尔·盖茨只在乎人们如何为电脑掏钱”。

《硅谷传奇》剧照。

不过,打造乔布斯个人神话的人们,不遗余力地打造他在各个方面的热情,这里面自然也包括市场竞争,尤其是人才竞争。21世纪初,英特尔、谷歌与苹果等多家硅谷巨头组成“工资卡特尔(Cartel)”,以条约形式消除公司对人才之间的竞争,保护自己公司的核心人员不被挖走。对这份努力的描述,恰好攻击了乔布斯作为非凡企业家的叙事:企业家在有关创造力的神话中,是那个没有了他,一切便无从谈起的人。但在有关竞争的神话中,他又成了那个离不开任何人的人。

“反叛者”叙事最知名的一次出丑莫过于伊丽莎白·霍姆斯(Elizabeth Holmes)的案例。在媒体的塑造下,霍姆斯的Theranos公司曾被视为让血液检测走进每家每户的希望。霍姆斯精心构筑的“滴血测癌”神话,最终被证明是一场“坏血”骗局。其实,2015年《华尔街日报》就曾发表揭露性的调查,对Theranos研发产品的有效性提出质疑。但霍姆斯非常严肃地予以回击,她使用的也正是这套“反叛者”叙事:“这就是你开始改变事物的结果:首先,他们觉得你疯了;然后,他们打压你;但最后,突然之间,你改变了世界。”或许,“反叛者”的叙事满足了当代人许多疯狂的想象。否则很难解释,为何人们会频频把掌控一个巨大科技帝国的领袖,反而视作是反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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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企业家精神”的自我定义

“如果我举起手指,上帝是不是比我先知道我要举起手指?”13岁的乔布斯问牧师。

“是的,上帝知道一切。”乔布斯随即拿起一期《生活》杂志的封面,上面报道了世界另一端,一群饥肠辘辘的孩子们。

“所以,上帝知道这些事?”“我知道这件事很难理解,但是没错,他知道。”教堂的牧师回答。从此,小乔布斯宣布,他再也不会踏入教堂一步,也不会再信上帝。

这是美国著名的传记作者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在那本销量惊人的《乔布斯传》中描写的一个场景。加卢佐将这个场景和《路加福音》中的一幕作比:还是孩子的耶稣,用非凡的智慧凌厉地诘问神学家们。

《史蒂夫·乔布斯传》

作者: [美] 沃尔特·艾萨克森

译者: 管延圻 / 魏群 / 余倩 / 赵萌萌 / 汤崧

版本:中信出版社

2011年10月

除了乔布斯,艾萨克森还为多位名人作传,包括爱因斯坦、亨利·基辛格、埃隆·马斯克等。

在很多人眼中,他是当代有关企业家个人的神话最为重要的推手。艾萨克森本人或许对此不以为然。当苹果公司第一次盛情邀请他去为乔布斯写作传记时,他声称因乔布斯处于职业生涯中段、未来可能还有变数而婉拒了。在乔布斯确认身患绝症后,他才决定接下这个请求。

尽管艾萨克森多次在采访中自诩公正,他写作的企业家们的传记还是引来诸多争议。《观点》杂志的 Sam kriss就很尖锐地指出,艾萨克森完全是把企业家的故事编织成了一条神话学者坎贝尔所说的“英雄之路”,把许多稀松平常的事实写得如同“神谕”。在《埃隆·马斯克传》中,艾萨克森提到,SpaceX首枚火箭即将发射的那天,马斯克和兄弟去了迪士尼乐园,坐了“太空山”过山车。“一切都恰如其分,”艾萨克森如此写道。

《埃隆·马斯克传》

作者: [美]沃尔特·艾萨克森

译者: 孙思远 / 刘家琦

版本:漫游者|中信出版社

2023年9月

在接受采访时,艾萨克森曾谈到自己访谈马斯克时的印象:“马斯克谈论他那宏伟计划(登陆火星、太空移民)时的方式,和他谈论具体个人的方式之间存在一种诡异的冲突。他好像完全不喜欢人类,对人类有种漠然和残酷。有时我甚至不禁怀疑,他究竟是真的关心人类的未来,还是只想把自己塑造成一个传奇?”

与之类似,乔布斯的控制欲、暴脾气,其实也见诸其传记。然而,在艾萨克森的笔下,马斯克、乔布斯们的这些性格缺陷,往往都会接上一个“但是”的连接词。控制欲成为领导力的基础,冷酷意味着强大的执行力,而他们经历的童年创伤都成为了他们因此才有别于他人的证明。这些广受欢迎的畅销传记最终编织起了有关企业家的那些创造、反叛、英雄式的神话。企业家本人对此完全觉知,甚至往往有意识地进行引导。艾萨克森就亲口承认,乔布斯在对话中有意识地启发了他有关传记的主题——乔布斯在接受他的访谈时,特别提到了宝丽来公司创始人埃德温·兰德有关“科技与人文”交汇点的言论,让艾萨克森瞬间明确了传记的主题。这是极其成功的议程设置。

于是,有关天才企业家的神话经历了漫长的编织后,逐渐不再仅仅作为有关一个特定角色的神话,而是某种社会观念的神话:它指向一种不循规蹈矩的浪漫主义、强调个人能力的优绩主义。人们似乎已经很久都不会去追问一个问题:到底什么是企业家?

我国著名经济学家张维迎曾有一个很经典的说法:我们可以通过理解企业家精神不是什么,来理解企业家精神是什么。比如,它不纯粹以利益为目标,它意味着不做特别老实本分的“好员工”,等等。经济学家熊彼特曾经也说:一个典型的企业家不是追求利益最大化的精于算计者,而是“不考虑自己付出的每一分努力,是否能带来足够‘超出期望的欢愉’”。加卢佐指出,企业家定义的模糊化,使得它成为了纯粹的自我定义:因为我是企业家,所以我是有个性、能力超群的创造者、反叛者,反之亦然。这种话语的自我循环,恰恰也是企业家神话滋生的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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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神话:

掌控互联网的“有毒自信气质”

前些年,被称作“红衣大叔”的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在多个场合都表示,企业家要向“网红”靠近。这确实符合当下的趋势,大企业的掌门人纷纷下场做自媒体账号,雷军等企业家的个人ip逐渐与企业深度绑定。

加卢佐也将这种全球化的趋势称为“企业的拟人化”。不过,可以观察到的是,不论企业家的人设是亲民的还是精英的,幽默的还是严肃的,他们往往都是自信的。你会从无数场发布会里听到“遥遥领先”,却很难在他们的表达中看到任何真诚的不自洽或者犹疑。

作为企业来说,这当然是符合市场规律的——毕竟自信,或许已经成为了一种掌控互联网的气质。《纽约时报》近期引起非常多争议的一篇专栏文章就叫做《有毒的自信已然占据上风》(Toxic Confidence Has Taken Over),作者指出,与前些年更为流行的“冒名顶替综合征”焦虑不同,如今的整个网络景观已经被那些“自信狂人”挤满:毫无日常经验却身居高位的政府官员;没有专业背景却建立起巨大产业帝国的企业家——在中国,可能还有抱持绝对笃定语气的考研专家,或者你某个刚过四级却想在小红书上传授英语经验的up主同学。

自信气质受到追捧,与当下现实有密切的联系。比如,特朗普的再度上台,他浮夸的语言风格深刻影响了大众文化。除此之外,世界高度的不确定性,让人们越来越需要寻求倚靠。“仰慕那些极其大胆、张扬的人,会让人产生一种可以借来力量掌控一切的错觉”。从这个意义上,这些“自信狂人”越是极端和非理性——接近神话——它越能给予人超越复杂现实的力量,哪怕它仅仅是观念上的超越。

《乔布斯》剧照。

作为创造者、反叛者、英雄的企业家们,是不可能左右犹疑、内耗、或是纠结的,而这些品质同样也是这个不确定年代不受欢迎的。加卢佐曾有一个精妙的论断:企业家神话虽然受优绩主义思潮影响,但它不仅是单纯的优绩主义。很多人以为企业家神话歌颂的是“绩效”,但如果单从绩效的角度看,库克比乔布斯成功得多。2011年乔布斯去世时,无数媒体在建构他的神话的同时,百般质疑库克能否完成接班。然而,2020年年末,苹果的年营收已经是2011年同期的四倍。

但如前所述,一个把绩效做到顶尖的管理者,不符合制造企业家神话的需求,所以库克只能是库克。企业家神话的框架,恰恰必须是一个“反绩效”、非理性、普罗米修斯式的浪漫主义。在这个意义上,“有毒的自信气质”与依旧在流行的企业家神话之间,也许共享着相似的时代土壤。

撰文/刘亚光

编辑/张婷 刘亚光

校对/赵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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