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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10月,西安高新区。
三星中国业务最重要的几位管理层,齐刷刷站到了聚光灯下。
那是一场SDI动力电池工厂的竣工仪式。台上的韩国人情绪激昂,声称要把这里建成:
世界汽车动力电池产业的中心。
仅仅五天后,南京开发区相似的场景再度上演。只不过,这次的主角换成了LG化学。
他们摆弄着可以卷绕和堆叠的软包电芯,微笑着对台下的中国车企说,自己能满足各种各样的“中国爱好”。
韩国人的体面,只留在典礼台上。
当年,三星SDI与LG化学大举进攻国内车企供应链。谈判桌上,两家外资企业抛出极具冲击力的低价。他们宁可亏本,也要生咬下一块中国电池市场的肉。
那时候,中国本土电池企业刚刚起步,能做到的最低报价,也得是韩国人的一倍。
财报迅速印证了韩系电池的流血策略。2015年,三星SDI营业收入涨了四成,但净利润直接亏掉3.3亿元;LG化学也差不多,电池板块利润萎缩到不足300万元。
明眼人一算账就知道,韩国人是在利用背后富可敌国的财阀力量,在华展开一场:
亏损绞杀战。
在他们轻车熟路的商战游戏里,在电池市场亏掉的血本,换个半导体或消费电子市场,轻松就能补回来。
他们的算盘打得很响:只要把中国本土那些底子薄、单打独斗的电池厂逼到破产倒闭,以后这片全球最大的新能源市场,他们就可以躺着收钱。
那段时间,应该是中国新兴电池企业承压最大的时刻。
后来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中国企业没有被价格战打倒,反而将对手逼退到了群山之外。
因为这批中国企业,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1
很多年后,人们翻开宁德时代的招股书,发现了一个低调的名字:
宇通客车。
很少有人知道,在乘用车电动化大红大紫、家用车爆发的前夜,是全球大中型客车龙头宇通,用真金白银为宁德时代扫清了后方的财务顾虑。
2014年,宇通包揽了宁德时代近六成的采购比例,贡献了高达 5 亿元的销售金额。
要知道,当时全国新能源汽车年销量不过区区七八万辆。
在宁德时代最艰难的原始积累期,宇通没有多说什么豪言壮语,只是默默递上源源不断的订单,帮助伙伴在市场站住了脚跟。
到了2015年和2016年,宁德时代开始收获乘用车巨头。但宇通依旧是最大的单一客户,采购比例占到了46%和34%,两年累计销售金额超过76亿元。
这听起来像是一个多金大哥托举青年才俊的故事。但实际上,两家企业掌舵人的故事,更像是现代商业版的:
管仲与鲍叔牙。
宁德时代的老板曾毓群,是个典型的闽东汉子。
他出生在福建宁德飞鸾镇的一个山村,从小看着父母在田里劳作,双手磨出水泡。为了走出大山,他疯狂读书,18岁考入上海交大。
毕业后,名校出身的他端上了国企的铁饭碗,可仅仅干了三个月,他就砸掉饭碗,独闯广东。
创业早年,曾毓群的办公室里,挂着的字还是一幅,赌性更坚强。2022年前后,他悄悄把字换成了一幅:
溥博渊泉。
意思是说,智慧广阔深厚,像源源不断的泉水,时时涌出。
数百公里外的中原腹地郑州,宇通的掌舵人汤玉祥,则是一个极度务实、甚至有些沉默寡言的老车匠。
汤玉祥16岁就做汽车修理工,一辈子只和客车打交道。这个老派的工业汉子,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工匠精神,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
老老实实做人,认认真真做事。
一个敢赌,一个求实。
2012年,两个人的命运,交织在了一起。
当时,已经是中国客车老大的宇通,做了一个让行业震惊的决定。宇通放弃合作多年、名噪一时的深圳电池老兵沃特玛,转而选择了刚刚从ATL独立、名不见经传的新兵蛋子:
宁德时代。
在那个国内电池企业还以为“动力电池就是把几千节手机电池拼在一起”的荒蛮年代,曾毓群带着团队,硬是啃下了宝马800页德文规范的魔鬼训练。
也正是这套技术,让宇通眼界大开。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原来真的有人会站在车的角度做电池,而不只是闷头只做电池。自己不再是孤立无援,从此有了技术合伙人。很快,宇通砸下40亿,在郑州建成了一座全球最大新能源商用车基地。他们不仅出订单,也一起联合研发,共享资源,建立标准。
在当时的中国汽车产业里,这种橡树与木棉式的深厚信任,极其罕见。
也是从那时起,宁德时代死磕电池热管理,反复验证CTP无模组创新技术,在商用车庞大的身躯里,完成了中国动力电池最原始、最关键的安全防护和工程积累。
到了2016年,韩系电池在华开工率跌破10%,SKI关厂,LG化学全球市场份额滑落至4%。
原本,韩国人傲慢地以为,只要使出钞能力,就能让中国电池企业在自相残杀中溃败。
但他们没想到,中国还是有企业,带着一份抱团取暖的硬气。
2
伟大的技术同盟,往往诞生在特定时代的极限考验中。
2014年,宇通纯电客车E10横空出世。尽管以今天的眼光看,那台车装载的宁德时代磷酸铁锂电池,148 kWh只能跑 180 公里,效率并不算高。
但在当时,这已是中国汽车工业能掏出的,最可靠、最顶级的纯电大巴方案。
售价百万的E10,上市前三年就卖出了3600多台,随后上市的E8,更是创造了年销量破万的奇迹。
商用车是生产工具,每天要在路上高强度运转十几个小时。这意味着,它的电池要经受比乘用车严苛数倍的折磨。
为了验证电池的极限性能,2017年7月,汤玉祥和曾毓群做了一个疯狂的决定,把装着宁德时代电池的宇通纯电客车:
开去海拔5000米的珠峰大本营。
高海拔、低气压、零下25度的极寒、8%坡度的碎石路,一爬就是好几个。电芯在低温下活性极低,电池包极易发生不可逆的衰减。
为了通过这场地狱级大考,宁德时代研发出了行业领先的适应全气候的电池热管理系统。通过电池包的加热和保温,让电芯快速释放动力。
他们也用极限制造的理念,提升了电芯的一致性,让电池的能量释放更充分,同时延长了循环寿命。
攻克了珠峰,极寒的北欧大门也向他们敞开了。
在冰岛,宇通纯电客车完成了18个月零故障运营的魔鬼考核;在丹麦,20 辆宇通E12让罗斯基勒市骄傲地宣布,自己率先完成了:
全公交电动化的历史转型。
欧洲人对客车的要求极高,平均使用寿命要达到12.8年。为了让欧洲人彻底服气,宁德时代的研发人员,在实验室里死磕电池寿命。
他们独创了纳米涂层技术,等于是有了界面膜,从而降低电解液反应活性,提高了热力学稳定性。
再配合钝化阴极、仿生修复电解液等低锂耗技术,中国电池在寿命和续航的维度上,完成了惊人的跨越。
以至于很多年后,宇通联手宁德时代,在行业里率先发布了:
15年150万公里质保的长寿命电池。
宁德时代甚至发布了专为公交市场定制的“天行”客车版电池,系统能量密度达到了行业最高的175 Wh/kg,质保直接覆盖了车辆的整个生命周期。
在2019年的法兰克福车展上,宁德时代率先拿出了无模组电池包CTP技术。
在同行普遍还在卷能量密度的时候,宁德时代做出了一道结构创新的超纲题。
对当时的行业而言,摆脱模组的电池包,无异于一场动力电池的物理结构革命。也是从那时起,中国锂电技术打开了全新的思路,走向了结构工程创新的康庄大道。
3
回望全球汽车工业史,一个国家工业的崛起,从来不是靠单打独斗,而是靠整个产业拧成一股绳的:
命运共同体。
1973年,以摩托车起家的本田,研发出了震惊世界的CVCC发动机。但在日本通产省的积极协调下,本田做出了一个违背祖训的决定:
向老对手丰田和五十铃,授权这项核心技术。
后来的故事大家都知道了。
美国石油危机爆发,底特律巨头们还在因为排放问题和政府扯皮、和供应商打官司时,铁板一块的日系车军团,已经如潮水般涌入了美国港口,打得欧美车企毫无招架之力。
日系车能完成弯道超车,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政府运筹帷幄,供应商不计短期亏损高强度配合,商社在全世界摆平物流和金融:
让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反观如今国内的新能源乘用车市场,虽然规模和速度打遍天下无敌手,但热闹的背后,也少了一些交付真诚的勇气。
行业上下游不少也在相互防备。在供应链稍微紧张时,有车企会公开埋怨“在给电池厂打工”;有车企则亲自下场,不惜耗资百亿重复建设低效的电池线。
这种内部的防备和内耗,在面对风起云涌的全球变局时,可能会成为一个国家产业迈步向前的软肋。
今年前四个月,英国的新车大盘,洋溢着偷着乐的情绪。毕竟在另一边的欧盟,手握高额关税的大棒,车市正在经历着苦哈哈的低迷期。
撑起英国车市的中流砥柱,正是中国车企。奇瑞合力拿下了月销过万,上汽MG杀进前六。
他们联手打败了在不列颠群岛盘踞数十年的日系和韩系车,成为英国市场的第二大车系。一向刻薄的英国本土媒体,罕见地放下了偏见,称之为:
大不列颠的世纪大交接。
英国只是一个缩影。在这场波澜壮阔的中国新能源出海史诗中,宇通和宁德时代这对老朋友,早就把目光投向了更远的地方。
前几天,两位早已功成名就的掌门人——曾毓群和汤玉祥,再次站到了一起,共同见证全面战略合作备忘录的签署。
仔细看去,这和他们2022年签署“十年之约”时相比,曾毓群和汤玉祥都显得清瘦了一些,但他们站得更近了。
商海沉浮十五载,两位战友的友谊再次升华。新协议说,两家企业将:
要作为整体向世界输出车电一体化; 要让更多场景下的商用车都电动化; 要做重型卡车的换电。
15年来,宇通全部采用宁德时代的电池,将其作为唯一的战略供应商;而宁德时代也用优质的产品,拿出了最大的诚意。
这种超越了普通商业买卖的战友情谊,在瞬息万变、几个月就一次OTA升级的新能源时代,弥足珍贵。
这种深度绑定、彼此托举的“宇通模式”,最终转化为了宇通在终端市场上摧枯拉朽的销量反哺。
在行业存量竞争激烈的2025年,宇通顶住了所有风雨,全年累计销售客车近5万辆,同比增长5.54%,再度领跑行业。
这其中,流淌着宁德时代血液的新能源客车销量达到了1.8万辆,同比暴增两成多。
宇通新能源客车的累计销量,已经跨过了21万辆的大关。
4
曾毓群酷爱《笑傲江湖》,他最崇拜的角色是令狐冲。
在经典电影《笑傲江湖》里,刘正风与曲洋本想远离江湖的尔虞我诈。生死逃亡的途中,在万丈狂澜的江面上,琴箫和鸣,共同演奏出了那首流传千古的《沧海一声笑》。
当时还是华山派弟子的令狐冲,抛开门派成见,毅然加入了两位前辈的合唱。
这个画面之所以成为绝响,正是因为在一个彼此防备、自危的江湖里,人们太渴望一份惺惺相惜的真情。
投资大师查理·芒格活了将近一个世纪,看尽了人类商业史上的繁华与荒诞。他晚年最推崇一种叫“无缝的、合理的信任之网”的商业社会终极形态。
芒格说,复杂的官僚程序不是文明社会的最好制度。最好的制度,就是一张无缝的、非官僚的信任之网:
只有一群可靠的人,他们彼此之间有着正确的信任。
毕竟,能熬过漫长冬季的,从来不是单打独斗的孤狼,而是在暴风雪中排成雁阵、交替领航的群雁。
大不列颠车市的“世纪大交接”,只是一个起点。当中国制造能在世界最汹涌的狂澜里琴箫合鸣,那个属于中国汽车的黄金时代,才算是真正拉开了大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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