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许斌
金融历来被誉为百业之首。中国近代金融业也在历经汇通天下的兴盛、流金岁月的繁荣后，留给了我们一笔丰厚的文化馈赠。
当城市金融遇上历史建筑，又会擦出怎样的故事火花呢？【阅建筑·越金融】用崭新的视角为大家解读上海金融历史建筑，讲述渐渐湮没的金融往昔。
建筑可约，亦可阅；历史可读，更耐品。
中垦大楼
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外立面以清水红砖与浅灰色石材饰面，局部点缀几何纹样，线条简洁有力。
在上海北京东路与江西中路交界处，有一幢融合现代艺术和古典美学为一体的装饰派艺术风格的八层大楼。该楼名为“中垦大楼”，如今门口上依稀可见旧日“中国垦业银行”招牌残留的岁月印记。该楼于1932年初，由中国垦业银行斥资于此处购地一亩三分建造，1933年10月竣工并将总行迁至该楼，成为当时沪上金融业的一大地标建筑。
土洋结合
谁家设计谁家施工
垦业银行新屋落成全体同人合影
宁波帮金融家在近代是一支声名显赫的力量。1925年，时任宁波商会会长俞佐廷与旅津甬商童今吾等人发起筹建中国垦业银行，并于1926年4月14日在天津开业。行址在法租界六号路82号。注册资本总额为500万银元，实收四分之一即125万银元。俞佐廷任总经理，童今吾任副总经理。主要经营商业银行储蓄、仓库及发行业务。1928年6月，同为宁波人的孙衡甫接任董事长，经孙衡甫介绍，亦是宁波同乡的“钱业领袖”秦润卿、“金子大王”王伯元筹集资本250万银元，接办中国垦业银行并进行改组，组成了新的董事会。改组后的中国垦业银行改设总行于上海，天津为分行。1929年6月6日，上海总行开业，行址位于宁波路河南路口。
换帅如换刀。在天津业务陷于停滞的垦业银行，在秦润卿等高人的“接盘”下，业务蒸蒸日上。1932年中国垦业银行总行认为“业务日臻发达，以致旧有宁波路房屋，顿感局促，不敷办公”，并经董事会议决定：“特在北京路江西路转角，购置基地一亩三分许，计价银二十五万两，由通和洋行设计，建筑八层大厦一座，于去年底招人投标，结果由赵新泰营造厂，以造价银三十八万两千两得标，目下工程已开始进行。”
大楼所在地块
老上海流传至今各类标志性建筑，多是“土洋结合”的产物，也就是由外国的洋行、设计事务所等进行设计，而由本土的营造厂（建筑公司）进行施工，中垦大楼也是沿用了这个模式。负责设计的通和洋行（Atkinson&Dallas Architects and Civil Engineers Ltd）大名鼎鼎，是19世纪末20世纪初在上海最有影响力的英资建筑事务所之一，其设计的老建筑遍布上海核心区域，涵盖商业、金融、文化、居住等多种类型，许多已成为上海近代城市风貌的标志性建筑。光是外滩就有7号大北电报公司、9号旗昌洋行、29号东方汇理银行等大楼设计出自通和洋行之手。营造厂赵新泰，是清末著名浦东籍建筑实业家赵增涛创办。此人自幼家贫，少年时开始学水泥匠，以求谋得一技之长。后来赵增涛进入杨瑞泰营造厂，拜“浦东帮建筑业的领袖”杨斯盛为师。
1894年，出师后的赵增涛开办了赵新泰营造厂。他造房水平高、信誉好，工程接连不断，银行公会大楼、招商局仓库、虞洽卿公馆等大型建筑都是赵新泰营造厂的得意之作。在土洋双方的强强联手之下，中垦大楼不到两年时间，于1933年10月正式竣工落成。
内外兼修
申报记者现场探营
中垦大楼
落成后的中垦大楼，令各界眼前一亮。大楼为八层现浇钢筋混凝土框架结构，外立面以清水红砖与浅灰色石材饰面，局部点缀几何纹样，整体比例严谨，线条简洁有力。北京东路与江西中路转角处设两层高的塔楼，顶部饰以简化塔冠，成为整栋建筑的视觉中心。入口门厅贯穿三层，采用大理石墙面与装饰性壁柱，顶部有精美浮雕，展现银行建筑的大气与庄重。
大楼底层及一二层，中国垦业银行均留作自用，其余各层作为写字间出租。当时《申报》记者在参观该大楼后写了一篇题为《参观中国垦业银行新屋记》的文章，对这座大楼内部各楼层进行了生动的描写：“记者昨特至该行新屋参观，由同和里侧门入内，先至地下层，即见宏大之银库及发行库并峙其间，前为兑钞室、检钞间、验币房，以及餐室、电气厨灶等，拾级而至地面层，进门为业务部及储蓄处。柜凡二座，内容行员百余人，在此办公。全屋四周，以及柜台，均系大理石砌成，于富丽堂皇之中，寓雄伟庄严之致。再内，则为经理室，向左则为房地产部及同业汇划处。复拾级而登二楼，保管库在焉。库系美国摩斯尔公司特别计划承装，库门钢板厚十余英寸，重四万磅，上下四周，均为二十英寸厚之钢骨水泥。墙壁内置摩斯尔新式保管箱数千只，大小有八种之多，并有种种警务设备，保卫周密无比，旁有密室多间，专供租箱人应用。再上则为董事办事处，为全行之最高机关，总理室、常务董事室以及稽核发行文书三部在焉。其右则为大厅，董事会以及行务会议即于此举行。各楼均有新式卫生设备，以及水汀暖气，以便男女顾客使用。自三楼至六楼，均系最新式写字间房子，业由交通部国际电信局、交通部购料委员会、乾一企业银公司，以及医师律师等，分别租去。乃由电梯直达屋顶，拾级而登高塔，塔凡三层，面积阔大，备作行员憩息之处。”
垦业银行新屋落成纪念品：折页、纪念章
垦业银行的宣传和营销活动，也乘着新屋的落成的“风口”起飞。在银行博物馆的诸多藏品中，都不乏对中垦大楼落成的记录。首先是一张“民国二十二年十月六日中国垦业银行上海总行新屋落成全体同人摄影纪念”的照片中，端坐“C位”的戴眼镜者，正是该行董事长秦润卿，其余高管和员工或坐或立，长衫西装、布鞋皮鞋者皆有，算是一次全行的整体亮相。新屋落成“开业大酬宾、储蓄送好礼”，银行印制了《致送礼品简例》，内容甚是诱人。根据存款金额大小和期限长短，或者租用保管箱的尺寸大小，赠送礼品有“纹银纪念首饰箱”“纹银币型纪念品”“赛晶（水晶）纪念香烟盘（烟灰缸）”“特制纪念电灯时计”等多款，银行博物馆就收藏有“纹银币型纪念品”（即新屋落成纪念章），以及水晶玻璃制作的烟灰缸，两件物品上面均有“新屋落成纪念”字样，纪念章上一面则为大楼的图样。
垦业银行保管箱业务宣传单及钥匙牌
二楼的保管箱库也是一大看点，所以银行博物馆藏的该行的保管业务宣传单上，以厚重的金库大门作为主图，内用红色醒目文字“最新式保管库”“标准保管箱”“地势高燥”“坚固异常”“防火防盗”“极复杂之混合锁”“无法开启”“双鼻锁”“绝对的保障”等来彰显保管箱的安全可靠。价格最便宜的保管箱，全年租金只要大洋四元，而馆藏一枚该行保管箱钥匙牌，其上文字“有人拾得钥匙，送还给洋拾元”，足见银行给予保管箱客户的高端待遇。
银保联手
知名公司落户于此
大楼平面图
话说垦业银行大楼3楼以上是出租给其他机构使用的，这栋财气盈门的建筑，是否还有其他的金融机构的入驻呢？有史料记载的钱庄银号类，包括上海的元大银号，1937年设立，号址在垦业大楼203号；瑞大兴记银号，1939年设立，号址在垦业大楼101号；久和钱庄，1941年设立，庄址在垦业大楼203号等机构，这些钱庄银号在整条北京路上多达数十家，不足为奇。当然，在里面还有一家宁波帮的保险公司，却在金融史上声名远播，那就是中国天一保险股份有限公司。
这家保险公司原是中国垦业银行的“副产品”。公司于1934年2月1日成立。也是由秦润卿、王伯元等“原班人马”发起，由中国垦业银行为主集股组建，总公司就设在垦业银行大楼，银行博物馆藏天一保险公司保单封套上，即有“总公司上海北京路255号”字样。该公司注册资金500万元，实收250万元。董事长王伯元、总经理梁晨岚，后由秦润卿担任董事长。
保险公司取名“天一”，初闻不免联想到宁波有一幢目前现存最古老的私家藏书楼名为“天一阁”。宁波帮金融家在上海曾开设以当地名山“四明山”为名的四明银行，所以用当地名楼命名保险公司，亦是顺理成章。当然，“天一”一词更有保险层面之深意。藏书楼最怕火，所以藏书楼的主人在取名时，引用《易经》“天一生水”之句，意在用水克火，以策万全，跟保险理念和目标亦是相符的。所以即便宁波没有天一阁，“天一”作为保险公司的名字也是极妥的。
天一保险公司保单及封套
天一保险在上海、南京、天津、汉口、重庆、杭州、宁波、苏州建有分公司；芜湖、西安设办事处，共设立分公司、代理处40多处。主要经营水险、火险、汽车险、邮包险、火车险、意外险、兵盗险、茧钞险、邮包险、信用险、牲畜险、玻璃险、利益损害险等业务。在发展中，天一保险公司英才辈出，涌现了钱新之、谢寿天、张章翔、俞佐宸、李迪云、蔡陈汉侠等保险业的代表性人物，其中如谢寿天、张章翔、俞佐宸等也是著名的宁波籍金融家。尤其谢寿天，更是当时党领导下保险业群众团体“保联”的核心人物之一，新中国保险事业的奠基人。1936年，中国天一保险公司因股东分歧较大，中国垦业银行无意继续经营保险，大部分股东将其股份转让给太平保险公司的股东银行，中国天一保险公司也成为太平保险集团成员之一。新中国建立后，中国天一保险公司获准复业。1951年11月联合其他14家民营保险公司与中国人民保险公司共同组建公私合营太平保险公司。中国天一保险公司由此并入公私合营太平保险公司。
垦业，原为该行成立之时为发展中国垦殖事业所立之初心，又在发展中承载了宁波帮“开垦基业”打造金融版图的梦想。秦润卿接管后，又将“垦业”称为“恳业”，将“勤恳创业”融入到每一笔金融服务之中。开拓、勤恳、诚信，就像这栋楼一样，都是宁波帮金融家留给世人的金融遗产。如今，大楼里的算盘声早已远去，但那些留在大楼台阶上的历史痕迹，依然坚韧不朽。
“上海市银行博物馆”官方公众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