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产性服务业已成为驱动经济增长与重塑国际竞争格局的关键力量，精准把握其发展趋势、 破解发展瓶颈、探索升级路径，对国际大城市提升核心竞争力具有重要意义。2025年12 月4日，由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主办的上海国际智库论坛在沪举办。论坛邀请了波士顿咨询、麦肯锡、贝恩等19家国际知名智库的专家学者。与会嘉宾基于前期深入研究，围绕“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的国际趋势及对上海的启示”“2026年上海经济社会发展”两大主题开展深度研讨。
波士顿咨询董事总经理、全球合伙人朱晖，麦肯锡全球董事合伙人方寅亮，罗兰贝格全球合伙人刘波，贝恩 全球副合伙人彭弱溟，毕马威中国经济研究 院院长蔡伟，德勤中国华东区主管合伙人卢 强，普华永道业务总监乐嘉昂，上海美国商 会政府事务总监汪春，联合国工业发展组织 投资与技术促进办公室（上海）主任赵晓蕾， 戴德梁行华东区董事总经理黎庆文，世邦魏 理仕华东区域董事总经理陈学海，仲量联行华东区战略顾问部负责人吕玫，野村综研上海总经理张翼，凯捷咨询执行副总裁储衍， 高风咨询副合伙人吴克晔，高力国际全球服 务部总监、执行董事王沛，德勤中国研究中心合伙人陈岚，中国欧盟商会上海分会副主席雷焕丽，瑞安新天地行政总裁张斌，经济学人智库中国首席经济学家苏月，戴德梁行 上海策略发展顾问部主管王佳先后交流发言。
国际智库专家普遍认为，中国在跨国公司全球布局中的地位正持续升级，日益成为全球研发与供应链的关键枢纽，而生产性服务业正是支撑这一战略定位的重要推动力。
在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背景下，全球生产性服务业呈现出数智赋能、产业融合、绿色转型与全球协同四大核心趋势。这些趋势不仅重塑了产业价值创造模式与全球竞争格局，也持续催生新业态与新模式，推动全球价值链向更高形态演进，为全球经济增长注入新的动力与活力。
一、全球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的制约瓶颈
全球生产性服务业正处于价值链重构关键期，但受地缘格局调整、制度规则差异、技术应用壁垒及要素供给失衡等多重因素影响，其发展面临深层次的结构性瓶颈。创新成果转化效能不足，影响数智赋能落地与产业融合价值挖掘；供应链协同服务体系不完善，难以适配全球协同下的跨区域布局需求； 绿色高端服务供给能级偏低，无法满足绿色转型的专业化与合规诉求；跨境规则适配衔 接不畅，不利于服务要素跨国流动与标准互认；人才体系与发展环境存在制约，构成产业升级的基础支撑短板。
（一）创新成果转化效能不足
全球生产性服务业向知识密集化、技术集成化加速演进，但创新转化效率不足、价值创造能力有限，制约了全球价值链向更高端攀升。蔡伟基于上海的数据指出，研发经费投入对工业产出提质升级的驱动作用尚未充分释放，将技术成果转化为生态化、专业化、体系化服务能力的环节仍存在短板。乐嘉昂指出，纽约、伦敦等国际发达城市已从传统贸易枢纽向研发枢纽转型，研发相关生产性服务业增加值占地区生产总值比重已提升至接近15%，尤其近年来人工智能等硬科技领域资本投入爆发式增长，进一步带动数据分析、研发设计、检验检测等生产性服务业迅猛发展，这类城市的产业协同与创新转化模式值得借鉴。
（二）供应链协同服务体系不完善
随着产业深度融合，供应链服务已成为生产性服务业核心组成，但受物流全球化适配能力薄弱、链主企业带动作用不足等因素制约，难以支撑企业全球化布局与产业协同发展需求。
其一，围绕供应链各环节的生产性服务业支撑作用还需加强。刘波指出：中资企业在供应链物流环节依然面临物流成本高、时效不稳定、缺乏端到端物流解决方案等困扰，尤其是覆盖多港口中转、多运输方案等风险冗余机制的复杂供应链支持方面， 能力还不强；在产业链下游的分销网络建设、海外渠道及品牌管理方面，众多中资企业仍 停留在产品输出或产能输出阶段，尚未实现从“产品出海”到“品牌扎根”的转型。
其二，供应链链主企业带动作用仍需提升，供应链协同效率偏低。卢强指出：行业内卷加剧导致链主企业话语权被削弱，上下游协同效率偏低；仓储资源与数据资源整合不充分，未形成互联互通的共享生态，难以发挥规模效应；AI算力布局与产业实际需求存在脱节，智能化技术对供应链提质增效的带动作用未能有效释放，制约了整个供应链的协同竞争力。
（三）绿色高端服务供给能级偏低
绿色转型衍生的高端服务业态已成为生产性服务业的新增长点，但当前绿色服务供给短板突出与国际竞争力薄弱的问题并存，成为产业价值链升级的突出瓶颈。
陈学海基于行业调研数据指出，在外资制造业项目中，中国国内高端生产性服务业的本地采购比例不足30%，研发设计类工业软件国产化率仅为 10%，能为企业提供国际采信的绿色认证、碳资产管理等专业服务的本土机构严重短缺， 大部分高端市场被国际厂商占据，本土服务商在技术实力、服务品质等方面尚未形成有效竞争优势。刘波指出，各国碳核算、碳足迹等领域标准差异显著，企业需重复投入以满足不同市场要求，显著增加了出海合规成本。赵晓蕾基于全球产业发展格局指出，当前全球绿色技术专利竞争中，发达经济体占据超92%的份额，发展中国家仍处于追赶阶段，进一步凸显了绿色高端服务领域的国际竞争差距。
（四）跨境规则适配衔接不畅
全球生产性服务业的跨国流动与协同发展高度依赖统一、透明、互认的制度规则体系，但当前国际间规则差异、市场准入限制与监管壁垒，导致服务要素流动效率低下、企业合规成本高企。
其一，数据跨境流动的规则冲突成为核心瓶颈。朱晖、乐嘉昂指出，跨国研发中心的全球协同高度依赖研发数据的自由流通，但国内现行数字管理制度与数据安全要求相对严格，给企业全球业务协同与跨区域合作带来较大影响。陈学海举例指出，部分外资生物医药企业因临床试验数据未被充分纳入国内数据出境白名单，需通过境外母公司中转处理，额外增加了合规成本。
其二， 专业服务标准与资质国际互认机制缺失，进一步加剧了跨境服务的落地难度。陈学海提到，国际律所在中国分支机构无法直接代理跨境并购等敏感业务，部分高端服务被迫外流 ；在检验检测、认证认可等领域，各国标准体系的差异导致企业需重复投入资源满足 不同市场要求，显著提升了服务成本。
（五）人才体系与发展环境制约
生产性服务业作为知识密集型产业，人才是核心竞争力，但当前普遍面临人才体系与发展环境制约，难以支撑产业向高端化、国际化方向发展。
其一，国际人才流动存在 制度性障碍。王沛指出，获得永久居住权的外国人才在科研项目申请、技术转移等方面仍受限制，海外人才在职业资格认证、工商登记等方面也面临制约。其二，专业人才供 给结构与产业需求不匹配。市场亟须兼具国际视野、本土洞察的高素质专业人才，而传统教育体系与职业培训路径难以快速响应这种需求。朱晖指出：咨询等专业服务业对人才吸引力下降，优秀人才更多流向科技与先进制造业领域；现有人才评价与激励政策侧重科研、金融等传统领域，对管理咨询、跨境法律等专业服务人才缺乏清晰界定与有力支持。
二、全球生产性服务业发展的升级路径
为有效破解发展瓶颈、 释放产业潜能，必须系统谋划具有前瞻性与针对性的战略升级路径。基于国际智库的实践总结与理论探讨，可重点聚焦以下方向加快突破：加快培育“AI+知识”型专业服务新业态、构建全价值链协同服务生态、打造高标准全球绿色服务体系、建设双向开放的服务枢纽、营造具有国际竞争力的人才发展 环境。
（一）锚定数智赋能趋势，加快培育“AI+知识”型专业服务新业态。
数智化转型的核心是通过数字化与人工智能深度融合，重构生产性服务业的生产、交付与增值模式，这一转变需要技术应用、 模式创新与普惠赋能协同发力。
其一，推动生成式 AI 规模化应用，激活隐性知识价值转化。彭弱溟指出，生成式AI能够高效提炼企业长期积淀的非结构化经验，转化为可规模化输出的标准化解决方案，使隐性知识成为可增值的服务产品。咨询、法律、会计等机构可借助AI大模型打造跨行业知识平台，将分散的企业经验转化为智能客服、供应链预警、软件迭代等标准化服务，成为赋能千行百业的“外部大脑”。
其二，推广“设备即服务” （DaaS）新商业模式，重构产业价值创造路径。张翼提出的“AI+IoT+硬件”模式，将智能技术与硬件设备绑定，形成可持续的价值创造路径。吴克晔指出，生成式AI的广泛应用将助力服务机构搭建跨环节、跨产业的知识平台，极大拓宽市场边界，催生全新的产业赋能生态。
其三，搭建标准化AI服务平台，推动数智化转型普惠赋能。彭弱溟观察到，尽管75%的企业已尝试应用人工智能，但仅15%～20%的企业实现了规模化落地，核心瓶颈在于中小企业数据梳理难、启动成本高。他建议，应整合区域内软件与AI企业资源，提供低成本接口与工具，帮助中小企业快速接入智能服务，扩大数智化覆盖范围，并以此培育海量应用场景，反哺 AI 技术的迭 代升级。
（二）顺应产业融合趋势，构建全价值链协同服务生态顺应产业融合趋势，需打破制造业与生产性服务业边界，推动服务嵌入产业链各环节实现全链条价值延伸，通过培育综合服务 商、强化供应链韧性，构建多层次协同服务生态。
其一，培育全价值链本土旗舰型龙头 企业，借鉴多元服务模式经验。张翼建议，参考日本“综合商社”模式，支持有条件的头部企业战略转型，通过小额持股、战略投资、数据共享等市场化方式，深度嵌入全球产业链，为制造企业提供覆盖研发合作、原料保障、供应链协同、跨境金融到终端服务的一站式、 网络化解决方案。刘波提出，应支持头部企业突破单一服务功能，整合全球供应链、贸易与服务资源，转型为面向市场开放的公共服务平台，形成“制造+服务”协同发展格局。
其二，强化供应链安全韧性，破解协同低效与资源整合不足难题。卢强建议：创建“链主竞质指数”体系，将产业链协同能力作为核心指标，并整合区域库存资源，形成“链主赋能、中小受益”共享生态；同时将链主企业纳入公共算力调度体系，支持其搭建行业级应用场景，优化供应链整体效能。吴克晔建议，依托可信数据空间建设，推动重点领域构建跨区域产业协作网络，实现质量追溯、产能协同与风险预警，提升供应链全链条运营效率。方寅亮、蔡伟也建议，鼓励链主企业牵头供需对接、制定行业标准、建立共性技术研发需求池，促进大中小企业协同创新。
（三）抢抓绿色转型趋势，打造高标准 全球绿色服务体系 绿色转型已成为全球产业竞争的核心维度。生产性服务业作为绿色转型的重要支撑，需聚焦服务机构培育、标准国际互认、 金融产品创新三大关键方向，打造具有国 际竞争力的绿色服务体系，夯实绿色发展生态。
其一，培育具有国际话语权的绿色 专业服务机构。赵晓蕾建议，应抢先布局并做大做强碳核算、绿色认证、ESG咨询、可持续供应链管理等高端服务业，提升绿色服务的专业化、国际化水平。
其二，推动绿色标准国际互认。刘波建议，应加强碳核算、碳足迹等领域的中国标准与国际标准互认，增强我国在全球绿色规则制定中的话语权。赵晓蕾提出，可依托区域合作平台，推动绿色认证结果的跨境互认，降低企业跨国经营的绿色合规成本。支持本土专业服务机构参与国际绿色标准制定，为企业提供精准高效且受国际采信的绿色认证服务，降低整个区域的产业合规成本。
其三，创新绿色金融产品，抢占碳定价先机。王沛建议，鼓励金融机构发展绿色信贷、绿色债券、绿色保险等业务，并探索碳金融、碳资产交易等创新产品。
（四）对接全球协同趋势，建设双向开放的服务枢纽对接全球化协同趋势，需打破地域限制实现全球资源优化配置，通过推动专业服务协同出海、升级研发枢纽功能、打造新兴市 场开放平台，构建“走出去”与“引进来” 并重的双向开放服务枢纽。
其一，组建专业服务“出海舰队”，支撑企业全球化布局。蔡伟建议，设立专项引导基金和支持计划，鼓 励法律、财税、管理咨询、人力资源、知识产权等机构，通过并购、联盟或新设分支机构等方式“抱团出海”，在东南亚、中东、拉美等新兴市场构建“软基建”网络。
其二， 大力发展研发服务，打造研发经济枢纽。乐嘉昂、张翼建议，以外资、研发、产业政策 “组合拳”吸引跨国公司升级研发中心为全球总部。陈岚提出，提升外商投资服务机制的针对性，以科技服务为抓手，协同区域资源，吸纳更多外企加入创新联合体。蔡伟、赵晓蕾建议，重点发展数字贸易与跨境数字交付等业态，推动数据要素价值化。
其三，打造链接新兴市场的开放枢纽。刘波建议，依托区域合作枢纽，构建集常设展贸、技术培训、 企业服务于一体的实体平台，为企业进入新 兴市场提供支撑。赵晓蕾进一步指出，新全球化背景下的区域融合需深度嵌入本地需求，强化本地化整合与合规运营能力。 （五）夯实支撑根基，营造具有国际竞 争力的人才发展环境 人才是生产性服务业向高端化跃升的核 心要素。针对当前面临的人才结构性缺口与发展环境制约，需从引进、培养、评价与服务等多维度优化，构建支撑产业发展的人才生态。
其一，实施更具国际竞争力的人才便利化政策。雷焕丽、王沛等专家建议，在外籍人才普遍关切的个人所得税、工作许可、 永久居留、子女教育及医疗保障等方面实质性对标与优化，打造“引得进、留得住、用得好”的发展环境。同时，建立更为开放灵活的国际人才认定和评价机制，完善涵盖签证、安居、事业平台的全链条人才服务体系，全面提升对全球高端人才的吸引力和集聚力。
其二，构建“产教融合”的复合型人才供给体系。王沛、刘波建议面向AI赋能、绿色转型、 出海服务等未来需求，推动高校、职业院校与龙头企业共建现代产业学院和人才培养基地，大规模培养既懂技术又懂产业、既通国内又晓国际的复合型人才和技术转移经理人等专业服务人才。
(本文参考了上海市人民政府发展研究中心陈群民等同志撰写的报告，上海发展研究奖学金实习生闫姗同学亦有贡献。本文首发于《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中英文）》2026年第2期，澎湃新闻经授权刊发，刊发时有编辑和删节。)
来源：《国际大都市发展研究（中英文）》编辑部
